•     你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我没有。
        我喜欢不乖的人。我喜欢对全世界都不乖,只对我乖的人。
        乖,只有一种;不乖,则有亿万种,我愿意见识这亿万种不乖的风格、手段、下场;我自己也将继续不乖下去。

        在《中国时报》的专栏不乖了一年后,又到《时报周刊》的专栏不乖了半年,然后,人间副刊就邀请有兴趣和我问答的各方相亲相爱人士,写信到副刊来给我。
       
    在《中国时报》上你问我答了将近一个月,有的被我泼冷水、有的对我作鬼脸,不乖的人、简直就像圣诞树底下的礼物一般:满怀好意的、以不怀好意的模样纷纷冒出来。这里选了其中的十三封信,让大家稍微看看蔡康永前面几本书造成的美好灾害吧。

    问:——小王子吗?我很喜欢你的书,是我的床头书中,唯一不被打入冷宫的。经由街头访问,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如下:你书里那些X级的镜头,实际参与的男主角,真的都是你吗?  (不属于任何人的玫瑰花)
    答:我是我书里那些X级镜头的男主角吗?——你以为我是义和团,一个人对付八国联军吗?

    问:先生,幸好上天让你这号不正经人物存在,这世界才不会枯燥无聊。十分十分喜欢你那本《再错也要谈恋爱》,读时使我一直拍桌子叫好。请问:你是什么星座的?(请用五言绝句说明) (菩菩)
    答:《我的星座》五言绝句:左边来一条,右边来一条,两条亲亲嘴,三天不睡觉。

    问:该怎么做,才能灵肉合一、甘心与你同流,作你的合污之众? (乱世佳人)
    答:唔,要同流合污吗?……既是佳人”……人总要够佳吧?……

    问:蔡康永,拜读过你书里的内裤文章后,每次在电视上看到你穿的各式花哨长裤,总不免猜想长裤底下的,又该是怎样的奇趣花色?可否公布一下你搭配的好恶、心理原则?
        
    我听了你的话,不惜重金采购数套性感内衣裤,结果半年来什么艳遇也没发生。最近终于发生一次,结果对方根本没注意我穿了什么。
        
    请大家别在往蔡康永的头上抛光环了,那天我在公园看到他拿这些光环在套娃娃……
    (慧智)
    答:①想知道我选内衣裤的好恶和心理?……恐怕你得先加入会员才行……。
       
    ②你半年钓不到人,也怪我吗?你钓到一个急色的人,也怪我吗?
       
    ③除了光环,也有人丢鸡蛋呀。你没看到我还在公园门口卖鸡蛋吗?

    问:使我微笑的蔡康永,很抱歉,我是高中女生,但我不会写甜甜的、很可爱的信,我也不觉得蔡康永是容易寂寞的人。我只是,想起蔡康永,就像蔡康永想起很多人的表情一样——微笑了。
       
    从“人间副刊”认识到你以后,开始努力收看大地频道的“一千零一夜”、买了《你睡不着、我受不了》,由此展开了不可被替代的、以蔡康永的方式来看蔡康永的习惯,最好连call in进去的方式,也要有点蔡康永……
       
    骂你、或批评你,就像拿着玩具枪扫射你,一定会被你那一串“随便哪”、“高兴就好”、“都可以啊”、“那是他们的事”轰得头昏脑胀。可是如果称赞你呢,似乎又不够蔡康永、不够无赖。
       
    你的想象力,中国历代大概没几个人能比吧?
       
    你很特别,特别到我对你充满了问号:你常常不必操心别人很在乎的问题,例如你可能“无法从穷人的角度去思考”,这是不是很不公平呢?
        Anyway,
    你不是我投射狂恋激情的靶心,但你也许是那颗住着小王子的星星、一颗让我微笑的星星。丢给你的玫瑰和鸡蛋,还喜欢吗?你这个难以取悦的人。 (乡下秋木)
    答:①你还是写了一封“甜甜的、很可爱”的信呀!高中女生秋木同学。
       
    公不公平,是应该常常想到,但也常常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都这么聪明,对笨的人公平吗?而他们那么笨,对我们又公平吗?
       
    ③我还是有被你的信取悦到哦!

    问:康永兄,我也是高三耶,但显然我的智慧够喜欢你的自负,却不够喜欢我自己的。给我建议吧!不谢了。 (♀无名)
    答:我也没什么好建议,只不过我的自恋,刚好超过我的自负耶!

    问:亲爱的蔡康永,我喜欢你对电影《爱情万岁》说的话,和我的感觉很近。
       
    此外,你在《高潮表情真奇怪》里说错了,据我所知,女人在高潮顶点时,是会哈哈大笑的。
    (女人)
    答:想来一定有高潮时哈哈大笑的女人。我认错,也希望永远不要碰到她。

    问:蔡大哥您好,期盼、等待好久,终于轮到您来主持人间电台。我是一个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不喜欢读教科书,教科书上的知识、不是我要追求的,我想要靠自己去研究、探索。
       
    我该照社会的规范去求学?或放弃文凭,追求我想要的东西?另外,我也想请问生存的意义。
    (小源)
    答:我每次遇到高中学生爱读我的东西,就很敬佩你们这么早就这么有品位、又早慧的慧眼。至于文凭这种东西嘛,不需要放弃,用膝盖得到就可以了。教科书常常是笨书,用小脑读掉吧。留大脑去探索你在乎的事。
        你还问到“生存的意义”。我只能说,我觉得生存这么有趣的事情,没啥意义也无所谓吧。
       
    没趣的事,才逼得我们非找出个意义才划算的。

    问:蔡康永先生,初读你的专栏文章,觉得你蛮“变态”的(原谅我吧!),后来读出兴致了,发现你讨论的事情,是平日人们很少谈,却常常做的,跟其他作家很不同。
       
    虽然你的人和文章很怪异,但是我很喜欢!请问:
       
    ①你对同性恋的看法?
       
    ②你赞成婚前性行为吗?(我猜是肯定的。)
    (山不仁)
    答:我觉得同性恋很好。我觉得异性恋也很好。双性恋、多性恋都很好。只要有“恋”就好。
       
    ②你猜我赞成婚前性行为——山不仁,你猜错了。——别人的性行为,何必要我来赞成?你以为我是谁啊?

    问:刚开始看你文章,觉得蛮不入流,后来却看上瘾了,唉,悲哀。你是否有隐藏起真正的自我? (墙壁)
    答:不是我藏的哦,连我都找不到哦

    问:蔡康永先生你好,在我这么一个忠实的时报副刊读者眼中,你的大作开拓了崭新的黄色视野。
       
    你当过电影、电视的编导、主持人,又是创意总监,还拿过UCLA的电影学位,你是否感到自己“变身过度”了?希望你及早归队,给目前台湾稍嫌冷清的文学园地一点生气吧!
    (期末考念不完、仍找朋友“代客传真”的Kika
    答:①你担心我“变身过度”——不会的、不会过度,只要还能够做,就不会过度,跟“打手枪”的道理一样。
       
    ②我自己也希望尽早专心写作,可是我不会“归队”;我不知道我是哪一队的。

    问:康永,不论各行各业,只要稍沾名气、多少会膨胀,但我眼中所知道的你,却未见“变质”,每随一次你在媒体上的曝光,我对你就更为“放心”,身为你的支持者,迄今两年多来,这份肯定没有枉费。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乐观其成。
       
    请谈谈你少年十五、二十时,我早就想知道。“好奇心杀死了猫”,不至于也杀死我吧!
    答:我少年时,好色、爱智、痴情、自恋、独裁、想死。

    问:小蔡,这是一封不用回答的读者call in
       
    看完你在中时的文章和这一次的纸上电台,深深觉得台湾有了蔡康永的他的读者,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尤其是有了这一群“年纪很轻”的读者。
       
    身为一个早已脱离青年岁月的人,看多了飙车、嗑药的报道,心情毋宁是沉重异常的,直到看了你的年轻读者的来信(那么多,真好!),虽然偶像崇拜的味道很浓,不过,这些文字像在此地污浊的空气罩上开了一扇窗子,世界又美丽了起来。
    (某人)

  •         身体一被放平,就乖乖闭上眼睛,那是初级功能的洋娃娃所擅长的事情。
            躺下—→闭眼,躺下—→闭眼。
        好像眼皮下垂的程度,是被腰部弯曲的角度所控制那样。
        这么说起来,作为人类的我们,因为不是被造出来的洋娃娃,在躺下的时候,懂得让眼睛睁着,应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吧。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世界。
        还是遇见了许多洋娃娃一般,习惯性的“躺下—→闭眼”者。
        他们因此而错过了多少人生的奇妙景象?——虽然完全不关我的事,我还是忍不住会替他们深深地惋惜。
        躺下时闭上眼睛,到底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享受?
        “唉呀,是因为想睡觉嘛,笨蛋!”——
        完全弄不清楚我在讲什么,就兴高采烈来插嘴的家伙,依然还是会这样不时在我的人生旅途中出现。
        “对不起,是在谈‘跟睡觉无关’的躺下,如果另你们失望了,请多包涵。也请你们移到老人家喝茶的公园去谈你们自己的天吧。”
        确实是这样的。提到“躺下”,就想到“睡觉”的、那个年纪,想起来也许不可思议,但你我迟早也都会到达。

    为了狼人的月亮

        根据一般的说法,躺下的女生闭眼,多半是因为害羞;躺下的男生闭眼,多半是因为要准备开始享受。
        拿这件事情来请教身边的朋友,立刻遭到无情的嘲笑——
        “闭眼睛?傻瓜才闭眼睛!我一晚上拼老命吞下去三杯龙舌兰酒,才钓上手的漂亮弟弟,难道是为了他的大脑啊?大家诚实一点,还不如说是为了他的大腿吧。”——
        以不修剪鼻毛闻名的她,粗声粗气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嗯……难说是为了大腿,但大腿毕竟可以用摸的吧。不见得一定要睁着眼睛哩。”——向来不请女性喝酒的他,准确的指出了对方论点的破绽。
        “那么,你都是闭着眼镜,用手摸的喽?”他取下眼镜来,用麂皮袖口擦拭着——
        “我喜欢看见对方的眼睛。眼睛对爱欲的力量,如同月亮对狼人的力量——而月亮嘛,可只能用看的,就算想摸,也摸不到吧——”
        所以,睁着眼,是为了看见对方的眼睛。
        这当然是好理由,不过,如果不幸遇见的对方,是“躺下—→闭眼”那一国的,月亮总是不出来,狼人也就没办法了。

    为了八十八岁的老太太

        “你呢?你自己为什么要睁眼呢?”他们反问起我来。
        “是为了八十八岁的墨西哥老太太啊……”我感叹着。
        我的朋友们都吓得动也不动一下。
        八十八岁,就吓成这样子了吗?真差劲。
        “我永远也没办法忘记那个晚上,当我躺到在车里的时候,车窗外侧是满天的星星,车窗内侧、是对方的眼睛、对方的脸。
        车里的音乐,播放的是八十八岁的墨西哥歌手乔贝拉·瓦格拉丝唱的哀歌。
        当他唱到萨兰多的丈夫、在内战被打死的时候,我头一次看见了流星。
        我敏捷又坚定的许下了愿望,说我希望能得到幸福。
        从此以后,我躺下时,都懂得把眼睛睁着了。”
        我讲完了,朋友们还是没什么动静。
        过了两秒,他和她才松了口气——
        “啊,原来是为了流星啊……”

       

  •         为什么跟完全陌生的人做爱?
            只是为了新奇的身体吗?
            还是为了不可预料的步骤和姿势呢?
            “也许……只是为了说说话吧……”经常和陌生人上床的他,这样回答。
            “为了说话?”
            这个答案,实在跟我的判断大有差距——我还以为跟陌生人床的最大好处,就是不用说话哩。
            像名叫《巴黎最后探戈》的电影那样,没穿衣服的男女主角,因为不必互相报告姓名,也不必自我介绍,竟然高兴得学着动物乱叫乱吼的事情,应该是很能引起共鸣的吧。
            “做爱就是交谈,身体就是语言。”抱着如此态度与陌生人交往,一定比想跟陌生人做会话式交谈的人,要轻松得多了。
            从寻找玩伴的那一刻开始,玩伴的性质,就已经注定——既然是完全陌生的彼此,仅仅靠眼睛打量对方,而决定是否再作进一步的接触,那么,对方的吸引力是感官的,而非心灵的,应该是理所当然。
            如果进一步发展之下,发现对方竟然也是值得谈话的对手,那完全是意外附赠,是抽中率极低的大奖,这样的机会,既不应该依赖,也不应该期待。
            靠眼睛选中的伴侣,只要能发挥眼睛想象范围内的功能,就算是得到上帝公平的对待了。
            跟床上的陌生人,试着做任何的交谈,通常是自寻烦恼。

    没有说不完的故事

            “不对。你弄错了……勾搭陌生人的时候,确实是以眼睛所见为标准的,但是上了床以后,期望得到的,永远是比身体更多的东西啊!……”对于我乏味的逻辑,他很直接的加以否决。
            “陌生人,往往是潜在的最理想交谈对象。”他继续解释:“彼此根本不用管对方信不信上帝,有没有小孩,怕不怕打针,吃不吃比萨……你只管说你要说的,对方也只管说对方要说的,说完就完了。”
            “那,说不完呢?……”我问。说不完,恐怕就是麻烦的开始了吧?
            “说不完?”他斜过头来看看我:“不会说不完的。如果一个说不完,那另一个肯定早就睡着了。”

    说故事说到烧死

            “当你们初次上了床,
            豁免了相熟者那些因认识而带来的好处或坏处,
            对方通常总会说,
            跟我谈谈你自己吧,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他开始念田纳西·威廉斯这首题名《一生的故事》的诗给我听,先念了开头。
            中间一段,讲的是两人在床上,互相诉说着自己的事,一个说完,换另一个说,可是说的人还没完,听的人早已睡着,接下来,当然说的人自己也睡着了,结尾几行是这样——
            “……嗯,于是你们当中一个睡着了,
            然后另一个也睡着,嘴里还叼住燃烧着的香烟,
            这就是人会在旅店房里烧死自己的原因。”

  • 你的寂寞,是可以用别人的寂寞来掩盖的

  •         读过《圣经》,也看过《欲望之翼》,以致对天使留下良好印象的我,并没有想到会看见天使的骷髅。
            这具天使的骷髅很小,因为是还在爬行中的婴儿天使的骷髅,不过已经有翅膀了,像小鸡翅膀的骨骼一样,小小的镶嵌在背上。
            由于小骷髅的姿势,是正在爬行中的状态,所以可以想象天使像人类一样,要成长到一定的年龄,才能够飞翔吧。至于正张着嘴匍匐前进的时刻,怎么会一瞬间变成了只剩骨架的骷髅,则不能够明了,仿若是在庞贝城遭到火山巨灾的市民一般,被永恒留在了一个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怎么样的姿势上。
            正因为是无辜的尚在爬行的婴儿,就更加的令人感觉到脆弱的忧伤。

    因为我们太自私

            制作天使婴儿之骷髅的,是出生在大阪的艺术家“尖叫疯乔治”。
            因为“尖叫疯乔治”设计的,都是些恐怖科幻电影的道具怪物,重摇滚演唱会的可怕造型,前卫店铺的诡异场景,所以在参观他的工作室时,并没有料到会看见柔弱忧伤的婴儿天使骷髅。
            夹杂在各中血淋淋的肿瘤、尖牙狰狞的面孔之间,婴儿天使显得一点保护自己的可能都没有。
            更不用提像米兰大教堂壁画里的胖小孩天使们那样,簇拥着他们的主人,在半空漂浮,承接泪水,牵挽衣袖了。
            “即使是天使,也免不了以骷髅的模样出现啊。”
            正因为没有代替天使想过这些问题,所以一旦突然看见了天使的骷髅,就不免惭愧的感觉到我们这些人类的自私——
            天使总是想到人类的烦恼,人类从来不会想到天使的烦恼。
            连天使死掉了会变成什么样子,都没有想到过。

    他们也有憔悴时候

            只要读过米尔顿的《失乐园》,就了解天使的大军、曾经和撒旦的大军好好打了一架,打架而不流血很难,流血而不死掉很难,死掉而不变成骷髅也很难。
            可是那么厚一本《失乐园》,完全没有提到天使的骷髅怎么样了。
            我在塔科夫斯基的电影里,看过他拍森林泥泞中,白鸟的尸体。电影里的人就突然把白鸟垂落的翅膀一拉,美丽洁净的大片白羽毛,把泥泞都照亮了,死亡残忍的保留了美丽的刹那,算是对生者的草率酬答。
            至于天使嘛……
            我们是连憔悴的天使,都不太看见的。卡普拉导的《风云人物》,造了一位酒鬼乞丐天使,但也还是胖嘟嘟的老头。温德斯的《欲望之翼》,为爱憔悴的天使,也还是优雅得要命哪。
            即使整天翻搅五脏六腑的“尖叫疯乔治”,对天使的婴儿毕竟也手下留情,做了洁净的处理。骷髅常常展现结构的美丽,令人欣赏上帝的手艺、回想人生的丰溢,比起腐朽中的尸体,确实安详多、宁静多了。

  •         很多感觉幸福的人,并不真的幸福,只是一时瞒过了。瞒过了残酷的生命,瞒过了自己。
           
    反过来说,很多幸福的人,并不感觉到幸福——
           
    这正是他们幸福的地方。他们已经幸福了,他们从来不觉得需要去证明自己的幸福。他不需要感觉幸福。
  •         “二十五岁时对肌肤的照顾,肌肤永远也忘怀不了。”
            刚跟世界第一大广告公司开完会回来的她,把这句广告词摊在我面前,忧伤的日本字、一个一个、印在模特儿美丽的脸庞。
            她负责在日本销售的肌肤保养品,素来以生化科技之神秘闻名,每次听她描述这些产品,都不免让我想到“宇宙面子”这四个字。
            所谓“宇宙面子”嘛……当然就是那一头气派很大,可是不知所云的字眼。
            能够引起“宇宙面子”之联想的保养品,确实不怎么适合使用“……对我的照顾,我永远也忘怀不了……”这么伤感的人间句。
            反倒是很适合她跟我这两个常常想在年龄中慢跑的人吧——
            “二十五岁时对我的照顾,我永远也忘怀不了。”
            这样的句子,总会在年与年衔接的时刻,在耳边响起:去年和今年之间、今年和明年之间,如同前一截火车厢移动了、要扯动下一截火车厢的那一刹那,必然会引起的空咚空咚声音——
            “……永远忘怀不了……永远忘怀不了……永远忘怀不了……”
            时间之火车,嗤嗤嗤开动了。我、她、还有很多很多的大家,也都开始在年龄中慢跑了。
            在自己想象的年龄之中、在自己实际的年龄之中,不知为了什么的、装备齐全的、来回慢跑着。

    肌肤肌肤  临别感言

            “二十五岁时对肌肤的照顾,肌肤永远也忘怀不了。”
            这句由世界第一大广告公司的创意部门所构思、而且有面貌宛如加势大周影印本的吉村君所执笔的广告词,就这么孤立无援的摊在桌面上,接受她和我的指指点点。
            “简直就像是挥别人生舞台的致词嘛,只会让人想要含着泪深深一鞠躬、根本不会让人想买保养品的啦。”——
            她很果决的抛弃了这句广告词。
            确实如她所说,这一句本来应该充满了期待之情的话,念出来以后,竟然变得充满了追思之情。
            也就是说,在过年或者毕业典礼这种时刻,如果半空中忽然浮现一座舞台的话,大家都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台、来上这么一句的。
            不过,即使是一句失败了的广告词,也还是有真理在里面。
            “我的里面还是有真理的,请签收。”广告词很自负的对我点点头。
            真理如下:
            人生中真正忘怀不了的事情,其实都是些不用去记忆的事情。那些花了心力去记取的事,终究都会被忘记。
            前两句应该就等于是说好的保养品,后两句应该就等于是说好的化妆品。执笔的吉村君,心里大概是这样想的。
            想得很周到,但是对担忧着皱纹的女人来说,这些比喻只会带来更多的皱纹吧。

    肌肤肌肤  新年愿望

            “二十五岁时对肌肤的照顾,肌肤永远也忘怀不了。”
            因为提到的是肌肤,竟使我觉得分外伤感。
            如果提到的是灵魂,似乎就好得多了——“二十五岁时对灵魂的照顾,灵魂永远也忘怀不了。”这样听起来就不太脆弱、不太令人伤感。比较形而上,比较哲学味。
            可是一旦讲到了肌肤,就让人觉得身体的渴求怜惜、渴求被倍加怜惜。
            遇到过年这种时刻,遇到大家都只关心灵魂的这种时刻,我就来支持吉村君一下,我就只关心肌和肤的过去和未来好了。

            因为我的灵魂记得的事也未免太多了。

  •         “在耶诞夜这样的夜晚”到底要不要做爱呢?
            这个问题,虽然并没有成为耶诞歌曲的主要内容,却经常在“耶诞节难民”的脑海中回荡着——
            “……做不做爱呢……做不做爱呢……做不做爱呢……”,简直比耶诞节教堂敲的钟还要大声。

            所谓“耶诞节难民”嘛,简单一句话,就是那些把耶诞节当成、巨大灾难的人。
            “要安全度过耶诞节,真比要安全度过地震台风,还要艰难的多啊!”
            听起来荒唐,但确实是很多人的心声。
            耶诞节会成为灾难的原因,各式各样,但是对于耶诞节难民来说,最大的忧虑是“爱人”——恋爱的人,做爱的人,要开始爱的人,要结束爱的人。
            跟学校里的期中考日,没什么两样。准备充分的家伙,担心考不好;没怎么准备的家伙,更担心考不好;当然也有连要考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宝贝。
            整个来说,就是一片慌乱。

    爱人分成红肉白肉

            “唉呀,光是耶诞晚餐跟谁吃,就已经伤透脑筋了,要再考虑吃完耶诞晚餐后的节目,实在是要求太多了呀!!!——”
            类似这样的尖叫声,可说是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在耶诞即将来临的前夕,以孟克所画的抱头狂喊之面孔,到处浮现着。
            的确。对于“爱人储备量”比较丰富的难民来说,平日的享受,一瞬间成为噩梦;宛如恐怖片里最典型的画面:怀抱的美女,突然腐烂得眼珠都掉下来。
            那些玩“大富翁”游戏、买下几十栋房子的赢家,一旦抽中“付房屋税及维修费”的命运纸牌时,也正是这种心情吧。
            如果爱人总额不超过两名的话,一晚上吃两次耶诞晚餐,除了可能会饱得吐出来之外,也还并不是太难的事——
            “第一顿吃白肉、第二顿吃红肉,大概就不会无法完成。”有经验的人,大多会提出这类的忠告。
            白肉包括鱼肉、红肉多半指牛肉猪肉,这个倒还好解决。然而,吃完了晚餐后要采取怎样的行动,才是问题的症结。
            晚餐吃两顿,做爱也做两回?这在执行上以及时间的分配上,显然都有无法克服的困难。何况爱人通常也并没有白肉与红肉之分。
            “唉呀……真伤脑筋。”——这个级数的耶诞节难民,就已经这么焦头烂额了。那些“爱人储备量”超过两名的家伙,处境有多么悲惨,我连想像的勇气都没有。

    耶诞气氛十分险恶

            人多,有人多的烦恼;人少,也有人少的烦恼。
            对那些精确维持着一名爱人的家伙,一旦开放加入“耶诞难民营”会员资格的话,人数也是惊人的踊跃。
            由于耶诞节是很严重的节日,在耶诞夜做爱,也不得不成为了很严重的表态。
            日子太容易被记得,是耶诞夜的第一致命伤。这个夜晚任何不慎的举动,都将轻易成为往后数年挥之不去的沉重记忆。
            宗教的圣洁气氛,是耶诞夜的第二致命伤。这个夜晚的任何举动,都被赋予了强烈的承诺色彩,随便打开收音机,都是圣洁的耶诞歌曲;随便望望窗外,都是圣洁的耶诞灯光。这种气氛之险恶,简直类似举行婚礼的教堂,不要说是做爱,就算接吻,也令人战战兢兢。
            “这么说起来,反而是那些什么爱人都没储备的家伙,最不会沦为耶诞节难民了啰?……”
            当我就要做出令寂寞人士深感欣慰的结论时,后脑突然被重重敲了一记——
            “喂!这是纪年耶稣诞生的节日哪!乱七八糟的都在想些什么事情嘛,你这个家伙?!真是莫名其妙!!!”
            我捂着头,转过脸去,已经不见人影,只看见几根白色的羽毛飘在半空中。啧,这么小器,即使作为天使,也太粗鲁了吧?!
           

  •         “向人生请假的方法,到底有多少种呢?”
            “唔……要向人生请假的话嘛……可以考虑‘昏倒’吧。”
            “‘中暑’也不错啊。”
            “也可以‘触电’!”
            “任何一种‘休克’,都很像样吧。”
            大家都兴致勃勃的努力回答着,一付决心要争夺‘今日倒霉冠军’宝座的样子。
            唉,只不过是想要从人生的教室里、翘课个半天一天而已,竟然要出动到“触电”、“休克”这些辛苦又难看的高难度绝技吗?
            上帝的校规可真严娜。

    翘课必须讲究乐趣

            浮现在我脑海的答案,可没有这么严重。
            “向人生请假的方法”……我认为,只要“喝醉”就可以了。
    虽然仔细的计较起来,要达到“喝醉”的效果,总是比“昏倒”或“中暑”所花费的成本要高一些。可是一旦比较一下两者所带来的乐趣,应该就会立刻觉得“喝醉”还是很划算的事——
            “昏倒”以及“中暑”这一类的动作,再怎么达到了巅峰的境界,也不过就是像金字塔里面的木乃伊、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绷带线头,而毫无商量余地的摔倒、平平躺在地上而已。
            摔倒的人,当然本身谈不上有什么乐趣,倒霉一点的话,把脸孔摔在小狗的大便上也有可能。
            至于旁观的人,也会觉得很无聊,看见摔倒过程的,唯一乐趣就是可以“啊”的喊一声,音量以及兴奋的程度,都绝对无法跟吃到半截蟑螂的时刻相比。
            可是如果说起“喝醉”这件事的乐趣嘛……明显的优势,立即出现——不但表现的种类繁多,而且旁观者也能够充分见识到各市醉鬼的样本,从而领悟到人类在日常生活中,根本没有好好发挥的惊人喜剧表演力、惊人悲剧表演力、惊人睡着表演力——
            Z、Z、Z、Z、Z……

    打开人生的水龙头

            喝醉以后的表演,困难度往往超过大家的期望——舌头变硬的程度,说外国话的速度,跳舞的勇气,说女朋友长得像包子的勇气,每一种表演,都使得原来很怯懦很黯淡的人,放射出许多不知所云的光芒来。
            原来很乏味的人,说出了埋藏在记忆深处不知多少年的一个破旧又幼稚的笑话……
            每天露出白色牙齿笑嘻嘻的家伙,以沙漠中仙人掌聚集水珠的慢速度,把不知藏在身体里面什么地方的泪水、缓缓凝聚在眼球的表面。

            由于酒醒以后,势必什么也不记得的安全感,大家都哗啦哗啦的扭开了人生的水龙头,知道不管流出来的,是玫瑰色的香水,还是酱油色的胆汁,都将在太阳出来以后,驯服的被人间所蒸发,不会遭到任何证人的指认……
            “我爱你……”,常常在酒醉以后说出,逃过了所有证人的指认……

            然后,就纷纷若无其事的、回到人生的教室里、坐下来,仿佛谁也没有翘课过。
            酒醉这件事,是上帝的校规里面找不到的,是他跟所有学生的默契。

  •     “床到底应该有多高?”
        一辈子睡在床上的我们,一旦被问到这样子的问题,免不了像草丛中的兔子,被问到耳朵应该有多长一样,除了自认倒霉的吸吸鼻子以外,完全反应不过来——
        “嘎?……只因为我也有,就要回答这样的问题吗?……真是太倒霉了……”兔子这样想。
        确实是如此。如果用了一辈子的东西,都对我们提出关于它们尺寸的问题的话,人生的啰嗦,将超出我们的想象。
        “我应该多深呢?”马桶这样问……
        “我应该多翘呢?”睫毛这样问……
        “我应不应该再放松一点呢?”裤子拉链这样问……
        “唉呀,真是啰嗦死了。”
        幸好床没有这么啰嗦。我遇到过的床,大都很认命。有时候,认命到自暴自弃的程度。
        “……呃……请问,怎样算是‘自暴自弃’的床呢?”
        “奥,是这样子的——所有没有床架、又没有床脚、仅仅以床垫之状态,赤裸裸瘫在地板上的,都应该被视作是自暴自弃的床。”我回答。

    床铺请勿自暴自弃

        “喂喂,请不要随便冤枉我们吧。”以床垫的方式存在的所谓“床”们,立刻向我提出抗议:
        “自暴自弃这一类的评语,就算要用,也只能用在我们主人的头上。为了提高约会的效率,主人们处心积虑地舍弃了椅子、沙发、床架、这一切有脚的东西,只采用地毯、垫子与床垫,因为唯有在这样布置的房间里,才能最不着痕迹的、把前来约会的对方,从‘坐着’的状态、很自然的转移到‘卧倒’的状态啊。”
        这些没有身高可言的床,所提出的具体说明,令我恍然大悟。
        “哦,只是为了把情人尽速放平,就舍弃了一切有脚的家具吗……以此为人生的目标,确实称得上是自暴自弃了。”我们一起感叹着。
        可是,就像电视上那些法律影集常见的情景,被告一定也有着令人同情的苦衷——
        “嘎?床为什么没有脚?……实在是因为天花板太低了呀,不是故意的啊……”被告甲的回答。
        “唔……原因很简单,没有钱买什么床架啦,椅子啦。与其说是自暴自弃,不如说是有自知之明吧。”被告乙的回答。
        “这样才能确定不会在床底下躲着什么奇怪的人嘛,哈哈哈……要把情人弄上床是很容易的事哪,何必还要依赖没有脚的床哩!”被告丙挤眉弄眼地回答。
        “睡到从床上掉下来也不会痛嘛,笨蛋。”被告丁闭着眼睛回答。

    床被震动的基本高度

        矮的床有很多存在的道理,高的床一定也有很多存在的道理,就像人生一样,矮个子的人有很多活下去的原因,高个子的人也有很多活下去的原因吧。

        只要睡过双层床的上铺,都能够体会床很高的快乐。因为那么靠近天花板,眼睛所及的世界,自然而然变得很单纯——
        “为了让你安心的入睡,我也特地换上了专心的表情哩。”整个天花板仿佛以温顺的语气这样轻声说着。
        睡在双层床的上铺,总觉得伸出手去,就会摸到只在夜里飘近的那个神秘天堂。
        至于不是双层床,却仍然高得吓人的床,最近也有幸睡到了。上床时必须踩着小凳子跳上去,好像逃到快要驶离的火车货箱里的调调。
        “为什么选了这么高的床呢?”我问。
        “床的高度,决定于你想要床震动的程度。”床主人这样回答。
        “那么,床震动的程度,又是决定于什么呢?”
        “床震动的程度嘛……只能决定于当晚床的任务了啊。”
        床主人这样回答。

  •     明明睡得非常过瘾,却不幸做了可怕的梦,梦见自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痛苦得要命——碰上了这样的事情,不知到底算不算是贪睡者因罪恶感而自我惩罚的绝技?
        臼井仪人的漫画主角之一——嗜睡如命的月美妈妈,在书的一开始,就被画成了如此悲惨的受难人士:一方面在现实中睡得鼻孔冒泡,所作的梦却刚好相反,梦境里的她,正痛苦万分地忍受着失眠的巨大折磨。
        到底是要赶快叫醒她,让她再遭受一番真正被叫醒的痛苦呢?还是应该任她继续睡下去,直到他梦见梦境中的自己。终于睡着为止?

        活在世上所必须接受的种种说不出什么意义的考验,即使睡着了,毕竟也没有完全躲掉的保障。
        梦境,往往就是“人生”这个东西的橱窗展示吧。同样的态度,相信也可以把睡眠,看待成“死亡”这个东西的试吃样本。
        每天只要太阳一下山,就有机会试吃一次死亡,还有时间的话,可以再看几面人生的橱窗。比起来,白天简直就像乏味的、一目了然的、只管数钞票记帐的银行柜台。而夜晚,则如同上着华丽大锁的金库一般精彩又神秘哩。

    梦中自己常是醒的

        常常被恶狗追赶的邮差,如果要做恶梦的话,会被优先梦见的,应该正是被狗追的狼狈情景。这样说起来,常常被失眠折磨的倒霉鬼,多做几场有关失眠的恶梦,应该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确实是如此。做梦竟然会梦见自己正在失眠,虽然似乎真的很可笑,值得被当作漫画来处理。可是,大部分的人却忽略了,一般所谓“正常”的梦,梦中的自己,也多半是醒着的啊。
        只不过是因为梦境当中,自己往往正为其他事情而忙碌,比方说:逃往啦、结婚啦、考试啦、做爱啦、中头奖啦、杀恐龙啦、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就理直气壮的、忘记了自己“在梦中是清醒的”这件事。
        于是,奇特的对比在此出现——“梦见自己醒着”,是提都不值得一提的事,而“梦见自己失眠”,却可笑得不得了哩。

    镜子里的,打镜子外的

        不论是梦见自己失眠,还是梦见自己睡觉,说起来都还算幸运的人。
        最最倒霉的做梦者,是“梦见自己在做梦”的家伙。
        逻辑上说起来,梦中的自己如果在做梦,是很难被梦中的自己“识破”的,要发现自己在做梦,前提是必须包括“梦醒”的部分。唯有从梦中醒过来的人,才会知道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因此,所谓的“梦见自己在做梦”,也就必然的包括了“梦见自己从梦中醒来”的部分。这种事,才称得上是最恐怖的梦。相形之下,“梦见自己失眠”的梦,最多只能算是“辛苦”而已,一点也不可怕。
        “梦见自己从梦中醒来”之所以恐怖,是因为这样的经验,势必会动摇我们对人生的微弱辨认能力——每一次的醒来,都只是被下一次醒来证明是“假醒”,这样一次又一次无止尽的“假醒”,终将使当事人失去线索,再也无法辨认梦境与真实的交接在哪里。
        人生的真相,就此被梦境拆穿。镜子里面的家伙,打了镜子外的人一耳光。

  •     色情片,是何等慈悲的圣物啊。

        据说,这个世界上之所以充满了天使,是因为上帝不暇分身的缘故。
        在没有办法对每个子民都妥善照顾的情况下,上帝送下无数的天使,来看护每一颗脆弱的心灵。
        上帝的企业之庞大,网路之畅通,员工之众多,完全没有怀疑的必要。
        如果把眼睛转移到可怜的地球上,寻找一下,是否找得到规模同样庞大,对子民也同样慈悲的工业呢?
        规模庞大的,当然不少,运输工业,军火工业,往往都庞大到吓人的地步。可是要说到“慈悲的心”嘛……
        恐怕都没有办法和色情工业相比。

    不必交出你的灵魂

        色情工业,以贪婪为基础,以滥产为原则,内容上永远充满着粘液、叫喊、还有遍布小颗粒疙瘩的肌肤。如此经常被视为不堪的产物,却奇迹式的,在我眼中,散发出慈悲的光芒。
        所谓慈悲,照我的解释,是不管多么可爱的,还是多么不可爱的,都一律加以眷顾,加以抚慰。即使是在龌龊、再驽钝的家伙,也都能像头痛时吞下头痛药那样,在五分钟之内,就得到舒解与安宁。
        而且,跟上帝的企业不一样,色情业并不要你的灵魂,他们不要你信仰,他们,一点都不在乎是不是你的唯一。
        “不准看别人的光屁股哦,只可以看我一个人的。”——色情片的女主角,很少对影迷做这样的指示。
        他们,只要你的钱。
        比起要求你交出灵魂,付出信仰,永保唯一忠诚的宗教来,色情工业的需求真是轻松多了。灵魂毕竟只有一个,钱总是不止一块吧。
        花很少的钱,租一卷色情录影带,买一张色情电影票,就可以让脑子昏迷一阵,好像在寂寞那两排臼齿的当中,塞进一块海绵,让这两排牙齿不要磨得那么刺耳,不要咬得那么痛。
        等过了几十分钟,那海绵就会被“噗”一声的吐掉。不过,毕竟也是又把几十分钟的寂寞,低档过去了。
        色情片的慈悲,是这一种慈悲。

    天使翅膀还是苍蝇翅膀

        洛杉矶,像每个大城市一样,有很多看色情片的地方。有的光线明亮柔和,夹杂在西好莱坞各种精巧的餐厅和衣服店之间;有的则阴暗腥臭,点着自暴自弃的霓虹灯。
        从这些地方走出来的男人,或多或少,散发出“终于又度过了一截人生”的那种微妙气味。他们的表情,有的很呆滞,有的很疲倦,也有的依然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管是什么表情,总是透露着“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心情。
        人生有很多小小的路口,亮着红灯、绿灯,还有其他各种颜色的灯。如果你在路口停下步来,想一想,可能这个路口,你就永远过不去了。
        色情片,挥动着天使或苍蝇的翅膀,在很多这样的小路口,勤力的招呼着大家,接引了很多本来会停步的路人。

        就又继续走下去了。


  •         “想要做爱的话,请务必先多长一些肥肉吧。”——四十岁的男子一名,在周末夜的灿烂小酒馆里,默默从心底、对地球作出了这样卑微的呼吁。
            “嗤,那是你说的。我就跟你相反。我就不喜欢胖的。”——同桌三十岁的家伙马上表明立场,好像如果不快点下决定,全世界的小可爱就会抢先一步、统统一起变成大胖子那样。
            “唉……这跟胖不胖,是没有关系的。”四十岁说。
            “嘎?长不长肥肉,跟胖不胖没有关系吗?”三十岁觉得很莫名其妙——
            这是在讲什么呢?如果胖不胖也可以跟肥肉没关系的话……那矮不矮也不必跟身高有关系好了;那巧克力火锅也不必跟火烧冰淇淋有关系好了;那大家跟大家都不必有关系好了。
            “唉……你不懂。做爱用的肥肉,跟作胖子用的肥肉,是两回事。
            咦,从混沌论者,变成功能论者了。
            “男人变老,才越能够理解肥肉的重要性吧。”四十岁这样喟叹着。

    抱太用力,变成做爱

            “……所以说……你会喜欢对方很多肉,但不是喜欢胖子?……”三十岁问。
            “对啦,就像你爱吃小火锅,并不会把酒精灯也吃下去一样。”
            “肉多是好的,但也不一定要拿来做爱吧。”同一桌一直没说话的五十岁,以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的语气,幽幽从白兰地的瓶口飘出来了,完全是从阿拉丁神灯里出场的派头。
            “不拿来做爱,又不拿来发胖,那是要怎样呢?拿来擦车窗吗?”三十岁问。
            “爱人的身体嘛……是拿来抱的。抱得深一点的时候,就变成做爱了;抱得浅一点的时候,就变成接吻了。但都只是‘抱’的替换状态罢了。”五十岁继续在空气中喃喃说着,像个频道调不准的神灯。
            “说到做爱接吻这类事情的话,我虽然没有你们老,但也很能提供一些角度的……”三十岁终于宣布加入会员,害得周围的空气突然抖动了几秒钟,大概是进入电视剧做梦段落的意思吧。
            气氛太和谐,这家酒馆的空气就会受不了。

    肉的价值,必须独立

            “抱着,有时是比做爱要有意思多了。”三十岁恨欣慰能加入大人的谈话。
            “抱着最能体会肉多的乐趣。美丽的瘦子,虽然也很能够激发上床的想象,但上完床以后,是很禁不起抱的。”五十岁说。
            “唔……确实是这样。”四十岁接着说:“做爱很容易变成辛苦的工作,工作一旦做完了,最好是瘫在大沙发里、跟另外一个身体、温暖的挤在一起,进行‘性的消化动作’,这种肉气氤氲的感觉,很难由美丽的瘦子来提供。”
            “那美丽的胖子呢?胖子很多肉啊,胖子又温暖又慵懒,很适合‘消化’的气氛啰?”三十岁说。
            “胖子太概念化了,胖,作为最高概念,把肥肉的独立价值、变成了附属价值。”四十岁跟真的一样解释着肉进入了胖状态的不利处境。
            “那么……美不美丽、跟肉多不多,到底应该先选哪一样呢?”三十岁又问。
            “这两者的关系,就等于是微笑跟皱纹的关系——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各归各的,时间越久,就越分不开了。”五十岁回答。
            “难道……对你们这些老家伙来说,没有肉,就不可能美丽了吗?”
            “还是可以的,还是可以美丽的……还是可以像哲学一样的美丽、像数学一样的美丽、像诗一样的美丽的……”五十岁喃喃说着——
            “只是这个品种的美丽,对于死亡越坐越近的我们来说,不够亲切吧……”



  • 防水床单,简单的说,就是床的雨衣。
    床并不太容易淋到雨,除非你学平克弗洛伊德合唱团的唱片封面那样,把床搬到草地上去。
    床不容易淋到雨,可是床很容易被弄湿。

    呃……常常尿床的人,还有常常打翻杯子的人,请千万不要急着做出惭愧的表情,这不是在讲你们的事情——
    “你们的教室在楼下。”
    “哦……在楼下吗?……真抱歉,打扰了。”——尿床组和翻杯组,纷纷收起笔记本,低着头退出去了。

    那么,防水床单的客户群是些什么人呢?
    首先,当然是作息时间很规律的人——去掉做爱的时间之外,剩下的时间一定要确保充分的睡眠,这样可以被称为作息规律的人。
    如果从上床到起床,有八小时,计划用去半小时做爱,则剩下的七个半小时,如何确保睡眠的品质呢?
    步骤一:别再做爱时、把床弄湿了。
    我有个搬水泥的朋友,做爱的时候没有对水量和流向做安排,把床弄得这边湿一块、那边湿一块,好啦,等到要睡觉了,为了不泡在水里,只好把身体扭曲成S型,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起床走在马路上,大家都以为是“超人”胸口那个标志、从衣柜里逃出来了哩。
    不信你做一个S型的棺材给死人睡,看他变成僵尸的时候,是不是会引起同样的误会。
    真正适合S型生活的,大概只有蛇而已。所以盖瑞拉森就花了一幅《蛇的百货公司》,里面所有豪华电梯都是S型的。

    滴在总统们脸上

    防水床单,睡起来当然不是很舒服,滑滑的、飕飕的、飘飘的。
    所以使用防水床单的人,注重的都是“防水”这两个字,不是“床单”这两个字。
    就像吃速食面的人,吃的都是“速”这个字,不是“面”这个字。
    所以即使是买了防水床单的人,也很少整晚睡在防水床单上,只有要用的时候才铺上。就像在家里吃炸薯条的时候,把报纸铺在桌上,并不是为了追求把番茄酱滴在头版照片里那些总统脸上的乐趣啊。

    我那对在多伦多同居的朋友,每次铺上防水床单,都邋邋遢遢、窸窸窣窣的,害得我借住他们家的时候,老是很过意不去,觉得除了帮忙洗碗之外,也应该帮忙铺好这种很麻烦的床单,才算尽到做客的责任。
    作为防水床单的爱用者,他们绝不是作息规律、讲究睡眠的人。他们,只是懒,懒得常常洗床单,

    防水床单嘛,只要拿湿抹布随便擦一擦,就可以揉成一团,塞在袜子堆里,等下次再用了。
    同一种东西,邋遢的人也爱用,规律的人也爱用,真是奇怪,简直跟微波炉一样厉害。

    用马桶洗衣服

    使用防水床单的态度,应该要更积极、更有创意才对。
    应该要这样勉励自己——“既然不用担心搞得乱七八糟等等收拾的问题,就努力地进行各种试验吧!”
    应该要培养这样的憧憬——“这等于是女皇出巡的红地毯,一旦铺展开来,就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哦!”
    讲到这里,想到一位专门帮做家事的老太太。从来没有看过抽水马桶的她,走进浴室,看见洁净的白瓷马桶,就很欣慰的把要洗的衣服都倒进马桶里,一边冲水、一边刷洗起来了。
    这才是有创意的产品使用者嘛。



  •     “作为一名三十岁的成年男子,如果真心恋爱的对象,永远是年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那么……会是什么样的世界,才适合我与我的小爱人居住呢?”
        如果把这样一封信,投书给报上那些所谓的爱情解答信箱,也许会得到类似“监狱最适合你!”这种粗鲁的答案吧。

        男方比女方年长二十岁的恋情……
        倘若发生在男方五十岁,而女方三十岁的时候,大概没什么人会觉得不安。
        但要是发生在男方三十岁,而女方只有十岁的情况之下,立刻就会引起文明社会的大呼小叫。所谓“恋童症”之类的名词,也将劈劈啪啪如同鸽屎一般的降落到头上来。

        于是下一个画面——监狱成为恋爱戏的场景,似乎也就如同电线杆作为狗小便的场景一般自然了。
        然而,一旦这名三十岁男子,没有把这个疑问写成一封信,而是写成了一本书的话,文明社会岂不是要更加的生气吗?
        因为不被准许抽香烟,结果就改成抽大麻的话,妈妈恐怕也要更加的生气吧?

    他也拍小女孩的裸照

        没有。没有生气。
        这样的书写成了以后,得到的是全城掌声。
        这本书,《爱丽丝梦游仙境》。
        在一八六五年出版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路易士·卡洛,花了他人生的许多时间和十几岁上下的小女孩相处,有的女孩在他的眼前、有的女孩在他的笔下、有的女孩进了他照相机的镜头里——裸体的。
        终生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拥抱着梦幻中值得恋爱之小女孩的卡洛,一定经常感受到那个他所希望存在的世界、跟这个他被放置其中的世界,对于爱情与年龄的关系,是在乎着非常不同的事情——一边在乎的是爱不爱;一边在乎的是对不对。
        在乎对不对的世界,常常无可避免的,很乏味。因为在问号的阶段:“对?”或“不对?”,起码有点悬疑的乐趣,可是一旦下了判断,对或不对,只剩一个句号,连点回音都没有。
        爱与不爱的世界,那就有趣得多,永远没有句号,永远是问号、惊叹号、删节号……

    希望你长大又变小

        《爱丽丝梦游仙境》,对于作者卡洛来说,最高兴的事情,一定是十岁的小女孩,可以随时变大,大到和成人一样大;随时又可以变小,小到可以装在口袋里,不被别人看见。
        爱上了比自己小几十岁的小孩子,应该会常常处于进退失据的处境——表达爱的时候,又容易又艰难;又惊喜又危险;所恋爱的对象,又脆弱又坚强;这种种左右为难,夹杂着不可思议的迷醉、苦恼、入梦与梦醒;一下希望对方长大,一下希望对方变小。
        把这些翻腾得叫人头昏的镜头,翻译成一本小书的话,除了《爱丽丝梦游仙境》,还能是什么书?

        “这只不过是一个关于变大、缩小、苦恼与梦想的故事罢了。”路易士·卡洛这样说。
        “只不过”吗?卡洛先生?


  •  

    “一直没有机会跟女生试试看呢,恐怕真的错过了不少事情吧……”

    西班牙血统的高大女孩岡札丽丝,在跟我同班三年后的某一个下午,突然发出了这样一句喟叹。

    那天有风和阳光,是悦人又乏味的加州天气,然而,在这样子的一个感叹句出现以后,老是没变化的阳光,似乎也有了新的生命。

     

    “岡札丽丝,你确实错过了不少事情,女生跟女生之间的可能,多到无法估算的地步,即使是马德里的第一算师,也没办法把这些可能一一列举。”

    我的坦诚回答,令美丽的岡札丽丝更加怅惘。但是不到五秒钟,岡扎丽丝就已经露出了坚毅、又充满希望的眼神——

    “我一定会努力找到合适的女生上床,不再把时间全部花在男生身上!!!”岡扎丽丝,扬起了握紧的拳头。

    天哪,西班牙来的“乱世佳人”。

     

    大家都很想倒戈

     

    类似这样的推论逻辑,已经愈来愈常听见。演完电影《蝴蝶君》的杰瑞米艾伦斯,就说他“很后悔在过去的日子里,没有尝试过男人和男人的关系。也许以后有机会试试吧。”

    夷?这个岡扎丽丝,还有这个杰瑞米艾伦斯,简直就是异性恋政党派出来探口风想投降的代表嘛?!

    当然,如果要比人数多寡的话,同性恋阵营里面,被逼得想要投降到对面去的人绝对是更多——

    “啊,如果能像他们那样谈恋爱,那该有多好?!”

    这种羡慕得要命的声音,在同性恋的扎营区,到处都听得见。

    可是呢,偶尔也会有得意洋洋的大将,在两军阵地敏感的交界线上,神气得踱来踱去。十八世纪在普罗旺斯的惊世骇俗大作家萨德侯爵,就常常写出这样的人物来。

     

    天生就是性冠军

     

    萨德侯爵。多纳蒂安·阿尔封斯·法兰斯瓦·狄·萨得侯爵,在小说《淑女劫》里面,写出一位布雷萨克伯爵。这位伯爵在与男仆接连玩了五次的当口,被女主角泰蕾丝撞见,伯爵特地向目瞪口呆的女主角,发表一下招降宣言:

    “泰蕾丝啊,不要以为我们的结构,和其他男人一样……你们女人的每一种快感,我们都知道,我们都会享受。并且,我们还有我们自己的快感!

    正是这样美妙的复合体,使我们成为世界上对快感最最敏锐地男人,我们是为了领受快感而被创造的最优人种……“

     

    真是吹牛大王,不过蛮感人的。

    快感,大概不能拿来比赛吧?男女的,女女的,男男的,人狗的,人跟牛奶瓶的,猫跟电视机的,应该是各有各的快感,谈不上什么“最优人种”的。

    性的最优人种,是在性当中,不断发现、不断领悟新快感的人种。

    性的最优人种,不可能已经选出来。

    性的最优人种,永远是“即将诞生”。

  •  

    有的人只做爱,不接吻。

    有的人只接吻,不做爱。

    每个人说“不”的时间不一样,因为对于人生怀抱的希望不一样。

     

    不接吻的人,经常会碰到,尤其是以上床为职业的人,不愿意把接吻包括在贩卖内容里的心情,很容易就能够理解。

    “你只是我的顾客,并不是我的爱人,所以,提供的服务没有包括接吻,请使用身体的其他部分吧。”

    就因为无法满意的接吻,靠金钱得到上床机会的人,常常会觉得空虚和更多的寂寞,做完一次以后,除了再做之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唉,为什么没有专门出售接吻的行业呢?”也许会有这样的感叹也说不定。

    不过幸好对这种分工的建议,还没有被实施的迹象,不然为了得到完整的交易,就必须从接吻的房间,再跋涉到做爱的房间,做爱中途如果想接吻,又必须再搬家。要不然,就只好像医院病人申请各科医师会诊那样,才能把负责接吻的人,和负责做爱的人,聚集到同一个房间来吧。

     

    因为我不爱你

     

    不靠花钱就有伴上床的人,得到吻的几率会比较高吗?

    拿这个城市里各种互相吸引而共同上床的案例来看,只做爱却不接吻的情况,依然以惊人的比例发生着。

    “对不起,我不想接吻。”这种冷静而清楚的表达方式,是针对锲而不舍的全方位尝试者而设计的。一般比较有经验的人,只要凭对方两、三次巧妙的闪避动作就可以知道今晚“活动范围”的界限了。

    通常同意了上床的事,但却坚持不接吻的人,心态也都很简单——

    “今晚我要的只是做爱而已,请不要增加彼此的困扰。”就是这么回事。

    求吻而遭到了拒绝或闪避的熟手,通常会乖乖遵守对方在空气中划下的界限,以免连做爱的机会都失去。

    这样看起来,接吻似乎是要比做爱珍贵得多啰?

    那为什么,也有这么多只接吻、不做爱的人?

     

    可是我不爱你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跟你在一起,请你为自己寻找更适合的伴侣吧。”——

    说完这种令对方心碎的话以后,比较不忍的,通常会送给对方一个吻。至于立刻脱光衣服,送给对方一次做爱的,则目前还没有听说过。

    “我不想伤害你,你是好人,但我就是没办法爱你。”只给吻、不给做爱的意思,靠着这样的行为,表达得很清楚。

    如果刚好被你爱慕的人这般对待了,因而沮丧得想用钱买点安慰,结果又遇上了只做爱不接吻的家伙,恐怕会从此对人生真的不满起来了吧。

  • 放着好好的音乐不听,竟然专门去听演奏者的呼吸声,像这样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会发生的?

  • 首要的条件,是脆弱

    最叫人想据为己有的,全部都是连活下去都有困难的那些宝贝

  •  

    老师,如果不是拿来暗恋的,那到底是要拿来做什么用呢?

     

    整天坐在教室里的我们,由于桌椅摆设的方向,以及整个社会莫名其妙的期望,常常就只好让眼睛,不是降落在写满字的课本上,就是降落在写满字的黑板上。

    而在这两样讨厌的东西之间,流露生命迹象的生物,只有几十个前座同学无表情的后脑,还有一张老师的脸孔而已。

    地球上,即使是头脑最简单的动物,也从来不会有兴趣把眼光停留在呆板的文字上,超过三秒钟。猫咪宁可扑扑滚动的毛线球、狗咪宁可决斗浇水的旋转水洒,只要会动,总是比动也不动一下的文字要讨人喜欢一点。

    于是,在死气沉沉的教室里面,老师当然也就注定了脱颖而出的命运。

     

    把小便送到黑板前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老师,都可以但起“被暗恋”的重任。

    真的要请大家回忆一下的话,无疑可痛恨的老师人数,将会以数倍的比例,遥遥领先可暗恋的老师人数吧——

    爱穿无袖洋装却从来不刮腋毛的物理老师,用吐口水在汤匙里的量、来讲解男生梦遗多寡的生物老师,一笑起来脸上的粉块就噗堵噗堵像受攻击的城墙般砸落在第一排学生桌上的历史老师……

    恐怖的回忆,往往像黑潮一般,在深夜淹向在人生海洋中游来游去的我们。

    对于这些外表与心灵,时常显得奇怪的老师,做学生的我们,即使努力要去暗恋,通常也没有可能。

    一般来说,只要能忍住不当着他们的面呕吐起来,或者不要像费里尼《阿马珂德》的学童那样,用一张接一张卷起来的纸筒,把最后一排同学的小便,现场运输到大胸脯数学老师的脚边……只要能忍住不做这类的事情,老师多半已经很知足,学生也多半可以很自豪了。

    暗恋,似乎并不是在教室这一类的丛林里生存下去的重要技能……

     

    然而,在离开学校以后的漫长人生里,一旦有机会回味一下教室里的空气时,鼻子深呼吸所带来的美好气氛,很少是知识的气氛,也很少是道德的气氛——

    在记忆力留存最久的,是那悬而未决、而且将永远悬而未决的、暗恋的气氛……

     

    他们收起了翅膀

     

    曾经令我们恐怖的、厌憎的、疲惫不堪的老师,愈到后来,都只会显得愈卑小、预可笑、愈可以谅解。

    解决不掉的,依然是那些我们用上课时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种可能方式去暗恋的、在黑乎乎的黑板前、绽放出光芒的面孔。对我们来说,他们是可恋爱的人,只不过刚好以老师的身份,出现在我们生命的教室里,如同金光闪耀的天使,把翅膀收起来,出现在很多灰尘的马槽里。

     

    老师,如果不是拿来在教室里暗恋的,就是要拿来在回忆里暗恋的吧。

    其余那些怎么样也暗恋不下去的老师嘛……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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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圣诞树需要被砍下来,大麻需要被烧起来……每一种树都已经尽力了,为了让人们变得比原来快乐一点。而小王子只有一株玫瑰而已。

     

  • “唉……如果不必睡觉,光靠聊天,就能达到高潮的话,那就太好了……”

    “对呀……或者靠坐在餐厅吃冰淇淋达到高潮,那也很不错了……”

    我好几位美丽的朋友,竟然不约而同的、因为恐惧“睡觉”这件事,而纷纷妄想着靠别的方法,来达到高潮这种任务。

    这口气听起来,到也蛮像努力的小偷,想尽办法要绕过可怕的看门恶狗那样。

  •     “并非所有的大象,都必须以小男生脱下内裤的方法出现!”——
        你也许不相信,但这确实是我在二轮艺术电影院里面听到的对白。
        当时戏院里放映的,是奇士劳斯基的波兰电影《十诫》。电影院卖出了马拉松戏票,引诱观众连坐十个钟头,把这十部片从《第一诫》到《第十诫》,在一天内看完。
        没有想到的是,才看到《第一诫》,就听见了这么惊人的观众发言,顿时令人有不知后面九诫要如何度过的惶恐。

        我回过头去略微瞄了瞄后排,果然就是那一对由日本男生与澳洲女生组成的情侣。他们俩在开演前已经聊了不少天,因为两人的英语口音都很重,说起来反而特别用力,好像打字机的字母键直接敲在耳膜上的感觉。

    儿子给爸看大象

        《第一诫》的主角,是一对擅长数理的父子。当大约八岁的儿子上床睡觉之后,父亲进来探视,蹲在床边,问儿子:
        “你的大象呢?”
        “睡着了。”儿子笑眯眯的回答,而且把盖在身上的棉被掀开来,给父亲看——
        电影演到这里,毫无值得紧张的地方,却听见后排的日本男生低呼一声:
        “我的天哪!不会做出这种事吧!”
        银幕上的儿子,掀开被以后,把一只布偶大象给他爸爸看看。这时又听见日本男生很压抑地吃吃笑起来,接下来是他的澳洲女友的训诫:
        “别蠢了!并非所有的大象,都必须以小男生脱下内裤的方法出现!”
        这是如同迷一般的警语啊,其中曲折神秘的联系,戏院理有几个人能理解呢?!
        “只有我能解开这个谜!”我这样相信。

    日本象对抗波兰象

        一切都是因为:蜡笔小新。
        日本,在经历过漫画者臼井仪人创造的五岁儿童野原新之助以后,对于大象的认识,已经完全改观。
        俗称蜡笔小新的野原新之助,常常在自己的下半身加画大耳朵和小眼睛,然后以“大象”的气势,出现在家人的面前。
        通常小新的妈妈会以非常暴力的方式做反应。偶尔,则有小新的爸爸脱下裤子,以“长毛象”对抗。
        无辜的大象,在村上春树逼它们穿上高跟鞋以后,再接着又落入了臼井仪人的手中。大象将需要多少年的时间,才能在日本民族的心目中重拾尊严?答案实在难以想象。
        作为《蜡笔小新》读者的我,因此完全能够谅解后排那位日本男生,在面临电影里的爸爸要看“大象睡了没?”,而儿子又乖乖掀开被子的时刻,那种期待又惊骇的心情。

        只是,作为二十世纪末最帮导演之一的奇士劳斯基,再怎么样也没有办法想象:只不过是小孩枕边的一只布偶大象,竟然也还是受到了日本漫画家的连累啊。
        波兰和日本之间,会因此而对彼此增加一丝一毫的亲切感吗?还是互相更觉得莫名其妙哩?就算大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吧。

  •     大家都同情去拔牙齿的病人。没有人同情拔人家牙齿的牙医。

        其实病人大部分时候,只是像死人一样躺着,张着嘴,有时候不叫,有时候叫两、三声,其余并没有太重要的事可做。
        “都是我一个人在用力啊,你不觉得惭愧吗?!”——牙医很少这样责备他的病人,反而是床上的男人,偶尔会忍不住这样责备他的伴侣吧。
        说起来应该还是人口比例的高低,决定了获得同情心的机会——被拔牙的人,人数远超过拔牙的牙医,那么,牙齿被拔时的痛苦呐喊,自然也就比较能引起广大的共鸣。轻易淹没了牙医奋力拔牙的辛勤汗水。
        大概坐在拔牙椅上的人,很少有心情去想象,自己拔嘴巴大大张开以后,带给别人的,是如何一种恐怖的景象吧——
        粘丝丝的口水,软趴趴的舌头,猩红的牙龈,蛀臭了的牙齿……
        而他就要在这样一个丛林里面,活生生的拔出一颗牙齿、制造一个黑洞出来!
        更可怕的是,其余留在嘴巴里的牙齿,也都将以“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这样对待我”的仇视目光,白森森的瞪着直冒冷汗的牙医……

    恐怖零件制造商

        确实,任何人看见孤零零一颗被拔下来的牙齿,搁浅在桌上,都会仿佛看见逐渐干枯在陆地上的小鱼,觉得好可怜吧。
        不过一定也有人,会立刻领悟到:与其称赞上帝是一位优秀的造物者,不如称赞他是一位更高明的“安置者”、“组合者”哩。
        任何他所制造的小玩意,如果落单的时候被看见,总难免给人奇特的观感——好一点的话,看见一颗牙齿、或者一束头发,也还只会觉得有点古怪;惨一些的话,看见一颗眼球、一截舌头,一定会吓得连鸡皮疙瘩都跑出来。
        也就是说,纯粹以“制造者”来评价上帝的话,他所造的大部分零件,是古怪或恐怖的。也正因为如此,更能够凸显出他作为“安置者”、“组合者”的功力——
        落单时候很吓人的牙齿、眼球啦,一经过他加以安置摆放、搭配组合以后,就不但不恶心,有时候还很迷人呢!

    逛街者的致命伤

        很多爱逛街的人,只要在橱窗里看到了喜欢的东西,立刻就傻瓜般的掏钱把东西买回家。等到回家拆开一看,却怎么看都觉得:“咦……并不怎么样嘛……有什么值得买哩?”
        会犯这样的错误,表示常识的欠缺——每一样看起来美好的东西,如果脱离了那使它美好的环境、气氛、布置方式,可能会像灰姑娘的银马车过了十二点的命运一样吧。

        即使是你最爱最爱的人,你吻过无数次的嘴,一旦那嘴里的舌头或牙齿,被拿出来单独放在你面前,恐怕你也无法看在甜蜜回忆的份上,再对这些落单的齿与舌、施以无谓的亲吻了吧?……
        “对不起……虽然是禁得起测试的、确确实实是原来一点没变的那组牙齿和舌头,可是……由于场合已经不同,所以……往日象是呼吸般自然的亲吻……无论如何,是再也没有办法做到的了。”

        搞不懂情人为什么会变心吗?把拔下来的牙齿,塞到对方嘴巴里去,再强迫对方作一番“口腔接吻运动”,就可以搞懂了。

  • 厨房里的无知,常常能达到无知的最高级。

    书念得越多的,无知的方式就愈不可思议。

    在汉堡大学念法律哲学的男生,开始煮一锅开水了。他搬了椅子,坐在炉前面,望着锅子里的水。

    “我怎么知道水开了?”他问。

    “冒泡泡,就表示水开了啊。”他的室友压抑住满腔的骇异,镇静的回答她。

    “我听说过这件事了。我知道要等泡泡。可是,是第几个泡泡呢?冒第一个泡泡,就算开了吗?还是要再等?要等到多少个泡泡,才算达到标准?”

    这是关于开水所需泡泡数量的讨论。

     

    绿豆枕头做成汤

     

    和煮开水的家伙比起来,在宾州大学念建筑的这位,就进步很多,进行制作的,是名称为绿豆汤的一般性点心。

    由于建筑系课业的繁重,造成了第一阶段的“绿豆泡水期”,超过了预计的时间。对于念建筑的人来讲,七十二小时实在不多,刚够赶画两张设计图罢了。不过对于泡在水里的绿豆来说,七十二小时如同创世纪的头三天,绿豆的豆芽畅然生长,如同婴儿舒展手臂。

    然而建筑大师的眼里只看得见神殿残留的樑柱、看不见绿豆新生的豆芽,还是很高兴地在赶完设计图后,继续煮绿豆汤的计划,直接就把那锅泡满了发芽绿豆的水,端到了炉火上,煮成了一锅只有《麦克白》里头住森林的女巫,才会拿来当宵夜的树枝绿豆汤。

    最厉害的,是参与喝绿豆汤的各系博士候选人,没有一个认出来汤里的“树枝”是绿豆的豆芽,有的以为是加进的香料,有的以为是不同品种的绿豆,几个家伙像喝中国茶一样的一边喝、一边高兴地从嘴里拣出茶叶梗来。

    喝到最后,终于有无知状态比较不纯粹的人,揣测出绿豆芽的真实身份。其后引发的讨论,几乎使场内无知的气氛,升高到人生温度计的顶点。

     

    “啊,绿豆泡了水就会发芽的吗?……这样说起来,在夏天睡着绿豆枕头的我,一旦流下大量汗水的话,势必也会造成枕头套里的绿豆发芽了阿……”

    类似如此的无知言语,以不可遏阻的气氛,热烈的飞翔在空中。

     

    茶叶枕头泡成茶

     

    绿豆枕头的发芽,毕竟只停留在梦魇的层次,就重要性来说,必须被用茶叶枕头泡成的茶,无情的打败。

    御茶水女子大学的文学系博士候选人,把用旧了的茶叶枕头,理所当然的抛弃了以后,竟然被她的尼泊尔室友理所当然的拿来,当作巨大的茶包使用,供应给派对上诸位同学饮用。

    喝下这份枕头茶的客人,细细品味着御茶水女子大学的女性气息,有的表示茶中漂浮着不可思议的发香,有的甚至闻到了女子的幽秘体味。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分享了一名日本女子超过三百个夜晚的、有喜有悲的梦境。

     

    这就是文明厨房中,最珍贵的无知竞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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