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乖小王子

侯文咏(以下简称侯)

蔡：我们从小在台湾的戏剧里面，看到医生的时候，最多的时候，就是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袍的人，从手术室里面走出来，然后家属就会很焦急的上来问说：「医生怎样？怎样？」然后医生就会叹一口气说：「啊！我们已经尽力了。」然后就很无情的走掉，然后病人就哭倒在地上，抱住他的大腿说：「无论如何你都要救救我的家人。」这代表我们对医生生活的认识就到此为止，直到我们看了「大医院小医师」之后，才发现说原来里面有这么多的事情，是我们完全没有见识过的场面，所以这个戏其实有一点揭密的作用，揭发了一个我们其实不认得的世界。

侯：在医院里面，其实一个医师要经历五年到十年以上的专业训练，才能够独当一面，所以以前以为医学院七年读完了，就变成那个开刀的，其实不是。

蔡：以前我们看戏里面这种手术室门一关起来，导演就不拍了，不管里面在干嘛，只拍外面那些生离死别的过程。可是王小棣在拍「大医院小医师」的时候，就决定要好好拍里面那些过程喔...

王：我们要求就是说：包括演员要学会怎么做这些动作，要演的很像一个真的医院里的医生样子，我想这个是起码的吧！因为候文咏的书写的这么好，关于医生的养成有很多细节，之前我们沟通蛮多的，候文咏会给我看很多书，甚至录像带等等，做了一些功课，就觉得对我来说，这些细节应该做...应该要有个很好的基础来建立候文咏写的东西。

蔡：可是在以前我们习惯看到的台湾戏剧里面，就算是有开刀的画面，若要拍的是轻松好笑的戏，很少会愿意弄那么多血，你不会觉得说：这样血淋淋的，观众看了会笑不出来？

王：那个手术室的事情，其实很好玩。我们后来在开刀房的时候，我们都特地一定要请侯文咏来，因为开刀房的很多细节，我觉得不能出错，刚好候医师又是麻醉科，所以会监督的非常好。

侯：不过那个尺度有时候很难抓，因为小棣她们刚开始拍的时候，好比说我们用电烧，技术人员就在旁边发出那种烟，那个一烧ㄘ...摄影师一直说：看不到烟！看不到烟！然后下面的人就猛生烟，我一看说：开玩笑，这简直是火烧，烤肉都没有那么夸张，所以那尺度很难...还有主动脉在喷血的时候，台湾也不像日本习惯拍这种手术房的戏，结果那一场戏喷的赵树海满脸都是血，趴在血泊中，我一看「哇！关公大战华雄。」

蔡：如果有人看过以前候文咏在这本「大医院小医生」之前写的跟医学界有关的小说集，其实那个时候写的还蛮忧郁沈痛的，在你的短篇小说集里面。等到你写「大医院小医师」的时候，你故意写的比较开心一点？

侯：对~~~~因为其实那个时候，我自己的临床也刚好是住院医师的时段，那对我来讲每天经历的就是不太开心，有人在过逝、有人在干嘛，那我实习医师的时候写的比较沉重，是因为那时候刚接触这些事情，后来就觉得说：把病人的悲伤再重演一遍又如何呢？直到我当住院医师以后，回来开始写这些梦想或是快乐的事，去平衡生老病死的那个苦的东西，那才值得写下去。

【观众的快乐是建立在病人的痛苦上】
蔡：对熟悉王小棣戏的人都知道，她其实比较喜欢拍喜剧，可是我们看「大医院小医师」这一出戏的时候，一方面觉得在有一点歇斯底里的好笑同时，又替那个被我们笑的对象感觉到恐怖。比方说就是阿邦脸被血喷到昏倒之后，我想的是在病床上的那个被手术的病人，他正在生死关头，可是我们却觉得很好笑喔。每一次当我们笑的时候，其实都是有一个人快要挂掉的时候。这种黑色的部分是...不会太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吗？

王：还好吧！我觉得那个...应该是大家都可以体会，一种这个初进入职场的各种困难，有一个共通性。所谓的实习医生，就是那些病人是要拿来%被当成实习的对象的。如果大家到我们现在所谓最好的医院，像台大、荣总、长庚、国防医学院，它其实都是一个附设医院，它本身负有一个使命，就是教学。可是我们医学养成教育，就是它不能拿着教科书，最蠢的医生就是说：你的病情怎么都跟教科书写的不一样？所以我们其实是从病人身上学习东西。

侯：我觉得说医病关系，在当代的社会里面，医生有医生的想法，病人有病人的想法，其实都是希望做的事情能够好，或者是病情能够恢复，可是不晓得为什么这两个的价值观并不一致。我自己的感觉是我是不是能够经由彼此的理解，理解到医生的难处，医生也可以想到病人辛苦的地方，经由这样的理解让沟通变成一个可能性，大概是我书写很多类似的个医院故事里面很重要的一个目的。

【千万别读亲爱的老婆】
蔡：这个戏里面出现了一些爱情故事，是后来候文咏另外写的几本轰动华文世界的散文集，像「亲爱的老婆一」、「亲爱的老婆二」，就是他跟亲爱的老婆雅丽之间所发生的故事。可是王小棣的「大医院小医师」戏里面，这个爱情戏被处理的很多波折，就是他在追这个女朋友的时候，一直感觉到是阶级或者见解的差距，让他觉得他高攀不上这个女生，这个是经过候文咏同意吗？

王：这一段爱情是拿来...在戏里面考验男主角、为难他的，等于说让观众想一想：我能够这样子吗？我要怎么平衡这个事情？

侯：我跟小棣一起拍戏的时候，我觉得很有意思，其实我最早最希望当导演，后来变成医生，这个梦就没有办法做下去。做导演工作是非常繁重，后来小棣跟我一起拍这个戏的时候，我对小棣是真的是充满了信任，我以前看她的戏非常喜欢，然后我想说这个戏一定要写实，不要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呢...小棣开始说我们就把庄正邦叫阿咏好了，我当场吓得差一点脚软，因为我一直感觉说我这个剧本、或是原著，其实是嫁女儿的心情，嫁给小棣然后又生下了小孩子，那其实...原作者不应该再干涉，她才能够放手去做。

但是我看阿邦还是看的很生气啦，一方面呢他比我帅啦！另一方面，他又比我蠢，就是当人家送给我一个唐吉诃德，我再蠢也不会说西班牙关公，他好没知识，这样怎么追得到雅丽呢？

蔡：可是就是因为他是这么的帅又蠢，然后又是认真的一个实习医师，反而表现出一种很特别的味道，看起来也很过瘾。不一样反而是一件好事，所以「大医院小医师」这个戏，不能拿来跟亲爱的老婆那本书对照阅读。

侯：拜托不要！

【PMPMP成为流传经典】
蔡：「大医院小医师」这一出戏，其实所参考的依据来自两本书：一本是『大医院小医师』，一本是候文咏短篇小说集，那这两本书里面，有一些是故事的来源，有一些是人物的来源。这本书流传华文世界里的一个经典就是PMPMP，那这个经典流传这么广泛，一定是因为大家身有同感，这个身有同感的背后的原因，也让我们感觉到恐怖：原来拼命拍马屁是这么重要，在任何领域恐怕都是这样。

侯：我在看这段戏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像看一个性变态的戏，一个穿背心的人在缝猪心，戴了一个白手套拿血书写下这个字，我一方面觉得很恐怖，当然它里面讲的内容是非常符合「大医院小医师」流传最广的这一句话。可是我记得在书里面看的时候，并不是写在血书上面，不过也好，也是暗示说两个都需要，这样练猪心也是增加自己的实力，一边增加实力的时候，一边要记得说要拼命拍马屁。

侯：我其实没有想到，因为我觉得它真的很有趣，后来才发现说原来所有的领域都需要PMPMP，可是我对它反而不是很负面喔，我觉得PMPMP如果里面充满一点真心的话。一个医生真的是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他的技术，一个部分是他的做人，做人当然包括对同事、对长官，可是我觉得另外一个很重要就是对病人之间，因为跟病人之间并不是只有医术跟技术，有时候同样一句话怎么跟病人讲，或怎么PMPMP病人的身体，他有一个信心就会发出一种求生的意志，所以我觉得如果PMPMP是全方位的。

【挨骂是一天的开始】
蔡：在这个戏里面，我们看到医学院的学生，不管求学过程或者实习过程都有些很辛苦的部分，那这个辛苦的部分让很多人进医院的时候，好像对于医疗人员也比较能够有谅解。在拍那个医生晨会里面被K的那个状况，一方面我有个惊讶来源是：我看完「大医院小医师」的时候，我脑中不断浮现「草菅人命」四个字，怎么搞的X光片也找不到，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可是一方面这就是真实的状况，医院并不应该假装自己是一个什么都罩得住的地方，它就是在忙乱之中要完成使命。

王：我相信最后还是有把关的人，在这个实习医师的部分，那个X光片可能有一部分是考验他吧，等于是交待他一个任务看他能不能完成，因为他是团队的一部分，他要去做一些基础的事情。

侯：如果我们的观众从头看到尾，他会看到一个想要成为一个医生的梦想跟执着，及所花费的时间，那他慢慢他可以信任这个人。我记得我前年我妈妈开刀的时候，我要替她麻醉，我妈妈很紧张，我说你可不可以把命交给我，妈妈就笑着跟我说：死在我儿子的手里，我一点都不会担心，结果她就很放心的把性命交给我。所以医疗这件事情，其实不是那个表面的那个片段。

蔡：「大医院小医师」这本书跟这部戏所呈现的是人生的真相跟梦想的热情，这两者之间无可奈何的拉扯跟冲突，有件事情观众可能不知道：这部戏的灵魂人物王小棣导演，在拍完「大医院小医师」之后，发现自己得了癌症，她勇敢的接受了治疗。在下一集的节目当中，我们会访问王小棣，来谈她这一段心路历程。